《紅棉襖》楊永東散文賞析
我喜歡紅色,特別是大紅色。紅色具有熱情、積極樂觀、真誠主動的象征,在我看來,紅色還具有淳樸善良、美麗端正的符號。
隨著年代的久遠,有些記憶越來越模糊,有些記憶卻越來越清晰。記得在我小的時候,隨著父母來到黑龍江一個偏僻山區農村下放勞動,東北的冬天特別寒冷,吐口吐沫就會馬上結冰。在這里下放的干部家里,每年入冬前,除了隊里發一馬車木材以供生活取暖外,剩下的引火材料就需要自己解決了。當時我父親被打成“黑幫”、“日本特務”,不許回家,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四人生活,她白天除了勞動,晚上還要經常開會,家里的主要勞動就要靠哥哥了,他經常要到山里去砍些柴火來彌補家里取暖木材的不足,而我就要經常到山邊去揀些枯草、木枝用以引火,那年我九歲。
我家住在村口,房子的后面是條河,河上有座橋, 當地人叫它“幸福橋”,河對面就是座大山,山腳下有許多枯樹枝,我經常來這里撿拾柴火。記得那是個冬末的正午,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我拿根草繩,來到山腳下準備撿點柴火。遠遠地看見枯枝叢中有一團紅色的東西在動,走近一看,是一個穿著大紅棉襖的女孩子在撿柴火,她穿條黑色的免襠棉褲,腰上系根草繩子,一頂寬大的黑色棉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。她是我們村里的一個農家女孩,她身材很瘦,皮膚有點黑,我覺得她長得一點也不好看,但眼睛很大,睫毛也很長,臉頰凍得紅撲撲的,她十四五歲左右的樣子。她把我叫了過去,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很嚴肅地告訴我:別去山里面,山里有狼。可能是看到我有些害怕的樣子,就笑呵呵地問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覺得她的聲音特別好聽。她拉著我坐在地上,開始問我是誰家的小孩、爸爸媽媽是干什么的一些問題。我特別不想告訴她我家的成分。好在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。她問了我許多有關北京的事。具體什么事情,現在我也記不清了。過了一會兒,她看著我說:你去過天安門嗎?我說,我去過很多次。她往我身邊挪了挪,說,她沒有去過北京,最遠去過佳木斯。又過了一會兒,她又問我,有牛奶糖嗎?牛奶糖在當地當時可是個稀罕物,我當時兜里就有一塊牛奶糖,我狡黠地說,沒有。她從她的兜里掏出一塊牛奶糖,告訴我,這是個下放干部給她的。她剝開紙,自己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半塊塞進了我的嘴里。當時,我覺得這是我吃過最甜的糖。
東北冬季的天色,在三、四點左右就已經昏暗下來了,她把她撿拾的柴火分了一大捆和一小捆,把小捆的柴火用繩子綁好幫我背在背上,像姐姐拉著弟弟一樣把我送到了我家門口,然后把她背著的大捆柴火給了我,自己背著小捆的走了……
在以后春寒料峭的日子里,我經常能見到她,她依舊穿著那件大紅棉襖,拿著草繩和鐮刀,走過幸福橋去砍柴火,而且每次看見我,她都會笑瞇瞇地主動和我打招呼,我忽然發現,她的臉頰上原來還長著一對酒窩,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特別燦爛,我開始覺得她長得并不難看了。
在春天還沒有結束的時候,由于中蘇關系緊張,再加上我父親的歷史問題,我們全家被轉移到了湖北的一個五七干校繼續生活。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她,但她那身紅棉襖卻深深烙在了我的記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