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仁強《寶貝,睡吧》
我從二姐手里把雨點抱過來,她如豆子般的小眼睛盯著我的臉。我和她的爸爸相比,除了多一副眼鏡,還有許多相異。我不是她的父親,我是大伯,雨點才八個月,她明白了什么呢?在我的懷里,雨點平靜得讓人詫異。二姐說,怪了,怪了,這家伙從來就認人,陌生的人一抱她,她要哭的。
雨點來到這個世界,我僅是從小弟寄來的照片里和她相見。小弟常說:“哥,你看,雨點像不像雨向!”雨向是我的兒子,我常常看著雨點的照片呆想——小弟時不時打來電話:“哥,雨點越來越像雨向了!”小弟是不是也曾對著他侄兒的相片發呆呢?
雨點才出生,小弟就讓我給侄女起個名字。小弟初中還沒上完,就南下打工去了,從電子廠、泡光廠、織毛衣廠、家俱廠、滿街賣甜酒……日子就這樣過去了,小弟從一個少年成了一個青年,小弟當爸爸了。他常說,要是自己多讀些書,那該多好啊!遠在他鄉的小弟,沒有多少文化,只有稚氣的勞力,他過得好嗎?每一次,眼睛忍不住熱熱的。
我是教師,在家鄉的小學上課。小弟讓我給侄女取名,不僅是因了這樣的緣故。小弟第一次讓我給侄女取名時,他就說出了兩個字,叫盧雨——什么呢?在小弟心中,他在孩子還沒出世之前,早就想好了,或是,當我把兒子取為盧雨向時,他就想到了。最后一個字,小弟讓我想,可是,我想來想去,竟然想了一個月,才想到一個“點”字。
我的兒子向她做鬼臉了,在我的懷里,雨點笑了起來。
“從廣東到貴州,要不就睡著,要不就哭,看到哥哥,就笑了。”
二姐的話,像對雨點,又像是對雨向,不管二姐對誰說,我想,無論是誰,都笑了。
雨點一高興,我竟然傷感起來。我說,二姐,小弟們送你們上車時,不傷心嗎?二姐說,怎么不傷心呢?她們上車時,小弟和弟媳都臉肅肅的,想哭想哭的……我禁不住看懷中的侄女。雨點被哥哥逗得小嘴不停地張開。
“你看,你看她那樣子!”
母親的話,讓我生出了一些怨氣。
雨點剛滿月,母親就想帶。母親的意見竟然得到了在外打工的姐姐們支持,小弟和弟媳,沒有反對,也不贊許,總是沉默不語。我一直反對,我提出了兩方面的理由,一是母親年紀大了,經不起折騰;二是孩子小得很,怎么能離開媽媽呢?為此,母親常大聲說,她才六十多一點,還不算老。她還說,村里有好多娃兒,才有幾個月大,爹媽在外打工,爺爺奶奶在家里帶,最后,還不是長大了。母親的證據確鑿,我反駁的理由蒼白無力,我說,那一切由小弟來決定吧!
每一次與小弟通電話,我們都談到把雨點帶回來讓母親照顧的事情。每一次,是把雨點留在身邊,還是帶回橋頭,小弟總是不能把握自己。在我的記憶中,小弟是一個果斷的人,當年他不愿上學,想著出門打工,小弟表現得那樣堅定。有些人說,外面的世界精彩得很,難道世界的精彩讓小弟迷失了?
二姐說,近段時間以來,她在游走在那座城市里賣甜酒,發現常被人跟蹤——在電話里,我不停地給二姐壯膽,遠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里的親人,她到底遇到了什么?從一條若有若無的細線里,我是不可能知道的,小弟對我說說,沒有啊,沒有!小弟如我一樣,給遠在千里之外的親人壯膽。
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,二姐回來了,把雨點帶來了。我對小弟說,你為什么也不和我這個當哥的商量商量呢?小弟沒有說話,任我訓示。小時候,我對小弟說話的聲音大一點,他就有些不服氣,無論什么事,他都想爭一個贏家——長大了,我們各在一方,如那條細線上兩個點,一個在嘆氣,一個在沉默……
在家里,雨點和她第一次相見的親人們像早就熟識了。我、母親、父親……我們抱她,她都不怕生。母親很高興,說,你看,她這么乖。二姐說,在南方,弟媳像一個孩子,一會兒抱著雨點親,一會兒又啪啪地打,弄得雨點哭得不起的。我知道,她們是說給我聽。一直以來,我的母親,還有打工的二姐、小弟、弟媳——我猜不透他們的心思,但是,他們卻能明白我得很。她們這樣說,是讓我別顧慮,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,別無選擇,他們堅信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“嗯,嗯——哇——哇——”
雨點在她奶奶的懷里哭起來了。
“她餓了——”
母親和二姐異口同聲地說。二姐去做吃的,母親抱著雨點,在堂屋里一邊走來走去,一邊說:“兒啊乖,等一下二姑就拿吃的來了。”
雨點含著奶瓶,就不哭了。母親說,她餓了,她餓了——小弟知道是不能把女兒留在身邊的,雨點早就吃不上母乳了。她已習慣奶瓶上的橡膠就是母親的乳頭了。不一會兒,雨點像是想起什么來了,她把奶瓶推開,就哭,母親又把奶瓶遞到她的嘴邊,雨點還是不吃,盡是哭,母親就讓雨向逗她,但是,無論雨向如何逗,雨點的哭泣還是時斷時續地進行。不知是雨向累了,還是什么。我七歲的兒子說:“雨點想她媽了。”我們面面相覷。
白天過去,黑夜來臨,雨點越來越不安了,她不停地哭泣。聽到她的哭聲,我的心就一點點地被揪緊。母親說,娃娃些都是一樣的,一到黑來(夜晚)就想娘了,等一下睡著就好了。
雨點越哭越厲害,我們一會兒背。一會兒抱。一會兒拿奶瓶給她含,一會兒又做各姿勢逗她,我們千方百計地讓她停止哭泣,但是,雨點像是已經想起了十分傷心的事情,一會兒小聲哼,一會兒大聲哭,一會兒連續不斷地抽泣。
“不行,打電話喊她爹媽來引(照顧)!”
“不行把她帶回廣東去!”
“哎,娃娃些都是一樣的,你想,才離開娘,怎么不想呢!過幾天,就好了!”
……
我們在自言自語。
雨點像是不想哭了,她含著傷心的淚水,伏在母親的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“噓——小聲點,睡著了。”
看著母親的樣子,我把淚水往眼睛里吞。
雨點睡下了,我說,媽呀,我們都走了,您和爹如何引雨點呢?母親說,你不要打電話。二姐說,做那個甜酒賣,苦得很。
睡著的雨點,竟然不時露出笑顏,母親說:“是送子婆婆在逗她笑。”我想,一定是她見到了自己的爹娘……